在引向人类终极目标(成道)的许多修持中,信爱瑜伽(Bhakti Yoga)是最重要的之一。几乎全人类都关乎信爱,简单说就是信奉的艺术。但要从其所有的真实方面、而非仅从狭隘肤浅的意义上来了解信爱。
由神圣之爱所激发,基于崇高哲学和灵性理想的深信,无疑构成真正的信爱瑜伽。因此,作为每个宗教组成部分的各种仪式教规(shariat)仅仅构成其影子。尽管如此,仍然可以说,人类大众将之与宗教混为一谈的仪式礼拜,乃是信爱瑜伽的萌芽阶段。各个教派的跟随者所举行的诸多仪式,无疑是毫无用处;不过那些基于传递唤起崇拜的仪式和祈祷方式,可以说构成了初级信爱瑜伽。
虽不能将信爱瑜伽划为截然不同的部分,但可以说它有三个主要阶段。第一也是初级阶段关乎仪式崇拜。穆斯林的每日礼拜(Namaz),印度教的巴赞唱颂(Tal-Bhajan)和晨昏供奉(Sandhya-Puja),琐罗亚斯德教的圣带仪式(Kusti)和祈祷(Bhantar),基督教的祷告等,无疑都是初级阶段的信奉。信爱瑜伽的第一阶段因此很普遍,几乎人人都与之有关,可以实践。
第二也是中间阶段,涉及到持续想神。崇拜者通过连续默念或口念(Nam-Smaran/Zikra)任何一个神名,达到对神专注,而无需任何仪式媒介。换言之,人在整个醒状态,甚至在吃饭或谈话时,念头总是指向神;他可以说处于信爱瑜伽第二阶段。
千万不要将这种持续念神与静心混淆。人通过静心,试图达到念头专注;而达到信爱瑜伽第二阶段者,已经拥有对神的专一念头,因此不再需要有组织的思考。正如凡人即使无意思想,心中也会出现各种念头,第二阶段信爱瑜伽行者也同样无法不随时随处想主。这种一心专注神是高级信爱。
第三也是高级阶段,关系到对神崇高的爱和渴望。第二阶段之高级信爱,最终把求道者引向信爱瑜伽的第三亦即最高阶段;也就是引向最高信爱,引向真爱。在此阶段者可被称为神的真正爱者。念头专注的问题对他已不存在。他超越了思想;他的念头可以说已熔化于对至爱上帝的强烈渴望之熊熊火焰。因此,在这个信爱阶段的求道者,非但不考虑其身体需求,而且几乎意识不到其肉身存在。
从对信爱瑜伽三个阶段的考察来看,对有家庭、有工作的人,总之,对大众而言,只可能实践第一阶段的信爱。普通人应当诚心诚意地跟从自己的信条,不思未来酬报,只一个目的目标:“除了您(神),我什么都不要。”
不过,当我说“跟从自己的信条”时,是指每人都应自由地将信爱建立在最吸引自己的宗教观念和方法上,而非停止信或不信某经文对通常超出智力范围之话题的某些说法。在宗教领域,重要的是发自内心的信奉行为,不是宗教观念和信仰。
因此,对印度教徒、穆斯林、基督徒、帕西人来说,最好的信爱分别是供奉、礼拜、祷告,圣线仪式;但这必须发自内心深处,只怀着一个目标——“除了您(神),我什么都不要。”否则,无论一个宗教的教义有多美好,哲理有多崇高,都不过是闹剧而已,人们往往出于惯性和社会压力,而非真正奉爱和信仰,而沉迷其中。
除非有信奉的意愿,否则无论多少仪式,多少口祷,都无法实现宗教的真正目的。把整部经文熟记于心是一回事;将其中一句发自内心是另一回事。印度教徒也许对经典了如指掌,但若缺少内心的信爱,也不比打字机或计算器好到哪里。
穆斯林也许会嘲笑所谓的偶像崇拜;但其礼拜若非受信奉意愿驱使,礼拜期间若受不良念头袭击,他则犯下杂念崇拜罪,因为这意味着他所敬拜的,不是全能者而是那些念头。比如,穆斯林若在跪拜时想到任何男人或女人,则等于跪拜那个男人或女人;礼拜因而变成闹剧。
穆斯林圣人苏非·萨玛司特(Sufi-Sarmast)的故事就令人信服地阐明了这一点。一次,国王奥兰泽卜(Aurangzeb)强迫这位反感仪式祈祷的圣人参加集体礼拜。他违心参加了,但很快就抗议起来,对正在率众祈祷、但心里想着女儿临近婚礼财务的伊玛目大喊:“你的安拉就在我脚下!”圣人的话后来得到验证,因为在他祈祷时站立之处的地下确实发现了财宝。
总之,每个人,无论信仰和社会地位怎样,都有可能实践第一阶段的信爱瑜伽,亦即真正的信奉艺术。信奉应发自内心。但要记住,发自内心的崇拜需要付出极大的努力;不可能心想事成。一个人若决定践行真正的信爱,就必须付出英勇的努力,才能达到念头专一,因为心很可能受到相反念头的干扰。正是因为普通人的心不愿长时间保持不变,才有必要一再努力,激发强烈的信爱。这种努力是从肤浅例行表演向真正宗教的转折点。
有些人也许无须经过第一阶段,就适合信爱瑜伽第二阶段。但无论是否经过了第一阶段,信爱者在第二阶段开始,必须尽量多想全能者。必须坚持努力,直到超越努力;只有当发自内心的信奉成为第二天性时,才能超越努力。不必人为努力就能自然地从内心信奉者,可以说已经达到高级信爱。
需要指出的是:为了获得或践行这种信爱,没有必要停止履行世俗责任义务。人可以履行职责,可以过家庭生活,照管一切外部要求;但要在所有这些世俗事务当中,时刻保持警觉,不忘主。在日常生活工作中,越能记住内心信奉对象则越好。除了通常的念名之外,信爱第二高级阶段的主观灵性觉照求道者,还应坚持每天晚上到黑暗房间独处几个小时。在这个期间,他必须尽力避免一切念头,只想 “主啊,我要您”,同时不断地念他为此所选择的任何一个神名。
对那些不满足于客观崇拜、又无法为神舍弃一切的人,这是最好的途径。若被真诚遵守,这种中级修行迟早一定会结出果实,并以某种方式给予求道者对实相的主观“瞥见”。比如不用浊视听器官就可能会见或闻,乃至可能会确立于道路。
不过,对从灵魂最深处和心灵最内核、坚持要面对面亲见实相、不惜任何代价后果的少数人,只有一条出路。那就是彻底舍弃。这种英雄不仅必须要有舍弃世界、抛弃一切财产、割断一切外部联系的不屈勇气,还必须要有实践内在舍弃的不屈勇气:这意味着放弃一切欲望和情欲,一心渴望成道。
这种英雄求道者在不折不扣地彻底舍弃之后,必须要么完全臣服于自己信任的至师,要么永远退隐于森林、山中或河边,口不离主名,心不停想神,灵渴望见神。总之,在找到目标或者说向导(在世至师)之前,求道者应过舍弃生活,独自流浪或静坐,随时准备献身于自己向往的事业。但这不是要他从不感到饥饿,也不是要他随时随地避开食物。当然,舍弃意味着应该停止考虑食物等等。然而饥饿并不总是思想的结果。人不必想饿才感到饿。饥饿就像呼吸般自然;不过也与求道者的信爱或渴望强度有很大关系。神圣渴望越强烈,身体需求就越减少。
即使在这个现象层面,我们也经常发现,世人在工作或乐趣的强烈吸引中,长时间地无视所谓的生活必需品。这也恰恰是在灵性层面上发生的事情。一个人可能完全专注于理想,以致连续数月忘掉那些所谓的生活必需品,却又不会给身体造成永久伤害。没有伤害的念头,就不会有伤害。当我们说那些真正坚持见神者必须舍弃一切,并把生命揣在衣袖中行走的时候,当然是说根本不要考虑任何个人损失或危险。这不是叫求道者自杀;但在情况需要时,他当然要停止迷恋生命,并且准备好失去生命。
这也许似乎不切实际。对大多数人来说,肯定是几乎不可能达到这种信爱高度;然而人人都有示现这种崇高成就的潜力;有少数人时不时地确实以这种方式显现神性。
举个最近的例子,大约四十五年前,萨考利的赛古鲁乌帕斯尼·马哈拉吉尊者,在纳西克附近的一座山上闭关静坐整整一年,整个期间不吃饭不喝水,一次都没有。但他却活着!成道者如果愿意,能够连续数年不吃饭不喝水,甚至不呼吸。不过这并不奇怪,因为他拥有无限能力。
然而,在上述事例中值得注意的一点是,师利乌帕斯尼·马哈拉吉连续一年不吃饭不喝水的时候,尚未成道。仅仅靠强烈的神圣渴望,就能够忘掉肉体意识和需求。
有人可能会问,对于一个完全舍弃并退隐独居者而言,产生强烈的饥饿感时,该怎样获取基本的生活必需品,比如食物。答案是他必须出去乞讨食物,为此也可暂时与人稍许交往。但他必须欣然食用并满足于任何类型的食物,无论是否可口,是否够吃。一旦自身的迫切需求得到满足,他就要立刻回去隐居,独自想神。
上述的话并不意味着提倡行乞,如成千上万所谓圣徒(Sadhu)等等“专业”乞丐所为;这些人已成为社会的祸害和对灵性的侮辱。相反,灵性和求道的最首要法则,自始至终都是“给予”。真正的弃世者,也就是放弃一切欲望(乞讨的根本原因)的伟大英雄,从世人那里乞讨食物和必需品,是在给后者提供机会,以便服务与分担伟大崇高的求道事业。为阐明这一点,我们现在讨论信爱的两个类型:有欲(Sahkam)和无欲(Nihkam)。
信奉也许真诚,也许发自内心,但是信奉者如果怀有对现世利益或来世福报的期待,就是有欲崇拜。这坚持涉及到信爱瑜伽第一阶段。为了信爱而发自内心的信爱,根本不想今生或来世酬报,则被称作无欲并关乎信爱瑜伽的第二和第三阶段。渴望见神并与神合一诚然是最高信奉的主动力,不过这种渴望应当强烈到就连一个人面对面实际见神时,依然熊熊燃烧,直到实现合一,如同哈菲兹到达第六层面时所言:
“我总是渴望看见不同事物。但自从见到您,除了您,我什么都不想见。”
即使在第一阶段,也须努力将有欲信爱转变为无欲信爱。信爱在起初一定是有欲的。一个人也许会为暂时利益而信爱神。不过在初级阶段,人在信奉时鲜能避免来世酬报的念头。这种有欲信爱尽管无非是乞求而已,但仍然是真正信爱的开端,因为在直接或间接向神乞求任何类型的恩惠时,信奉者也在真诚地赞美神。这种受利益驱动的赞美,因为发自内心,所以也有可能转化成无私的赞美,继而引向无欲信爱。
田心译自美赫巴巴《爱之道》The Path of Love by Meher Baba 1976年出版。原载于《美赫讯息》1930年3月和4月刊)